马年岁初正月初四(2月20日)的清晨,在日本奈良展开得好像分外缓慢。空气里有一种未曾言说的静寂,似乎古都的屋瓦与鹿群的呼吸一起织就了一张柔软的网,把人心悄悄托住。我从近铁奈良站步行而上,沿着缓坡向高畑町走去。冬日的阳光像一层薄薄的金粉,撒在路途两旁的杉木与石墙上,闪着弱小却坚决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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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日本“小说之神”美誉的志贺直哉故居便位于在这片静寂的高畑町。绕过一道不起眼的石墙,穿过苔痕斑斑的石板路,那栋木造住所便悄然显现。或许是因为志贺直哉生前立下遗言:身后不许树立纪念馆、不设雕像纪念碑,所以这座故居显得并不张扬,乃至有些谦逊,像一位退隐江湖的老者,静静守着自己的院子与年月。
购买入门券的时分,售票的大妈送给我一块小小的柿饼,轻声地说:“您来得巧,今日是志贺直哉的生日纪念日(2月20日)。他生前后院里就栽种着两棵柿子树,柿子是他的独爱。今日,咱们把这柿饼作为礼物送给您。”那个瞬间,我似乎听见了时刻悄悄合上的动态——外界的喧嚣被阻隔在门外,只剩下风声、木香与脚步声在空气里回旋。
故居的院子不大,却极有规矩。听说这是志贺直哉亲身设想的,特意延聘京都数寄屋大匠下岛松之助制作。看得出,几株松树姿势古拙,枝干向四方舒展,似乎在向来访者展现它们经历过的风霜。院子中心的石灯笼静立不语,像一位缄默寂静的守望者。生驹石参差摆置,真诚中带着一股野性的力道。一楼书斋外有一方水塘,嶙峋山石旁几丛枯苇,在冬日的风里摇曳出一种苍莽的荒寂。
我在院子里站了良久。马年岁首,站在日本“小说之神”的故居前,心里竟升起一种奇特的安定。志贺直哉的著作以“明澈”著称,他的文字像冬日的泉流,冷冽却通明,能照见人心深处的纹路。此时,院子的静寂似乎正是那种明澈的具象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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踏入主屋,木质地板在脚下宣布细微的动态,像是旧时的回声。屋内的摆设极为俭朴:榻榻米、木桌、纸拉门、矮小的书架。光线从纸窗进入,柔软得像一层薄雾。一楼的书斋朝北,书桌边缘悄悄突起,听说是为防止纸张文具坠落。窗外水光山色势如破竹,能够想见当年蛙鸣鸟叫排闼而来的情形。志贺直哉曾在此伏案写作,但冬日里北面太冷,他便移师二楼。
沿着细长的楼梯登上二楼,视界恍然大悟。二楼的书斋面南,午后的日光被窗棂分隔成两方,直敞敞地照在榻榻米上。就在那张矮桌上——听说是东大寺二月堂的海云和尚所赠——志贺直哉完成了他的长篇小说《暗夜行路》的后半部。那部著作被誉为日本近代文学的巅峰,而我现在站在他曾伏案的当地,心里竟生出一种悄悄的感动。
书斋旁的客房更令人心折。壁龛里挂着一幅观音像的相片,原作听说曾是谷崎润一郎所藏,后转让给志贺直哉。有意思的是,谷崎润一郎曾为残损的观音像补上手足,而志贺直哉得到后却请人将缝补之处去除,康复其残损的古意。这一个故事耐人寻味:谷崎润一郎的小说布局完好、结构谨慎,而志贺直哉的文字随意松懈、有残损美——两种不同的审美,恰在这尊观音像上得到了风趣的印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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膝下高度的方位,开了一扇大窗。我扶窗而立,极目远眺,若草山、春日山尽收眼底,山色淡得简直要融入天空,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。听说,写《蟹工船》的小林多喜二曾在此过夜。一个左翼作家与白桦派的“贵族”私交甚好,这自身便是一段文坛美谈。志贺直哉曾在给小林多喜二的信中写道:“不管作者有咋样的倾向,做一个朴实的作者,这个才是榜首要义”。这句话,或许正是他文学观的注脚。
故居的走廊细长,木板在脚下延伸,像是一条通往曩昔的路途。走廊止境有一间茶馆,那是下岛松之助精心打造的六叠数寄屋。天花板上杉树板、砂摺、蒿葺等不一样的原料与工艺交错,表现了茶馆修建的考究。茶馆没有躙口与贵人口之别,表现了白桦派所倡议的人无凹凸尊卑的理念。志贺直哉本来想将这儿作为待客下棋之所,后来却由妻女运用,每周日请兴福寺的和尚来辅导茶道。现在,茶馆空无一物,只留下一方静默的空间。窗外的竹林在冬日的风中悄悄摇曳,宣布细碎的动态,像是某种陈旧的言语。我在茶馆里坐下,听着竹林的声响,遽然理解志贺直哉为何偏心奈良,竟在这儿住了九年。这儿的时刻是缓慢的、温顺的、带着余韵的。它不会敦促你,也不会强逼你,只会在你不经意间让你看见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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穿过走廊来到东侧,是志贺直哉与妻子勘解由小路康子(日本作家武者小路实笃的表妹)及孩子们的起居空间。康子的房间朝南面向后院,是这套房子中最舒适的房间;她仍是一位忠诚的佛教徒,房间里设有佛龛。令人惊叹的是,孩子们竟有自己的起居室——这在其时的日本是极为稀有的,由此表现出志贺直哉对特性教育的注重。孩子房间与妻子房间的阳台相邻却不相通,是为了尽最大或许防止过度干与孩子的生长;地板铺了软木能够吸音,与父亲房间共用的墙下方设格栅便于通风,也能够让直哉调查孩子的动态。这一些细节,透露出一个父亲的细腻与温情。
日光室是这座宅邸中最亮堂的当地。约十五张榻榻米大,一排大窗,房顶还有大面积天窗,明亮开阔,全然没有日式房间常见的阴翳。这儿摆着两套桌椅,像一个文艺的咖啡馆。志贺直哉好客,听说每月有超越五十人来访。作家、画家、朋友、学生在此高谈阔论,小林秀雄、尾崎一雄、谷崎润一郎都是座上客,人称“高畑沙龙”。就连我国作家郁达夫也曾是这儿的客人。1936年12月18日,郁达夫冒雨来访,与志贺直哉“谈了两个多钟头的闲话”,“听着雨声,吃着从新村送来的梨儿以及甘旨的红茶三明治”,还欣赏了志贺直哉保藏的我国八大山人、沈石田的画作。雨停后,志贺直哉送郁达夫出门,路上偶遇东大寺住持,三人一起观赏了邻近寺院。那天渐黑,郁达夫才乘电车回来京都。他在给王映霞的信中写道,志贺直哉“文字精练绝伦;在日本文坛上所占的位置,大可比得我国的鲁迅”。这一点评,不可谓不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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厨房与餐厅是整座宅邸中最气度的当地。餐厅有二十张榻榻米大,一张长桌沉着摆下十二把椅子,天花板是装修艺术风格,壁龛里嵌着一张栗色牛皮沙发,全体日西合璧,沉稳厚重。墙上嵌着一个三层的隔热收纳柜——那是上个世纪二十年代摩登的“冰箱”,上层放冰块,低温向下传导。志贺直哉说自己“称不上老饕,但很好吃”。他写过怎么照料山猪肉:“要用酒来煮,然后浸碳酸水使肉变软,加上牛蒡丝和芜菁调味噌炖煮,炖愈久愈好吃,配上烤海苔佐味更是甘旨”。他乃至吃过蟾蜍,说“比食用蛙甘旨多了”。岚山光三郎在《文人的饮食日子》中说到,志贺直哉把小说构思的进程称为“勾芡变色的进程”。看来,关于这位“小说之神”而言,写作与照料,原是相通的技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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坐在二楼窗前,我遽然想起马年的涵义。马标志着飞跃、速度、力气,而奈良的静寂却像是与之相反的极点。可正是这种反差,让我在马年的岁首感到一种美妙的平衡:奔驰与停驻,喧嚣与寂静,外界的速度与心里的缓慢。志贺直哉的文字,恰恰也是这种平衡的产品——既有内省的深重,又有调查的锋利;既有人道的温情,又有控制的冷峻。小津安二郎是志贺直哉的忠诚读者,他在日记中写道:“见到志贺先生时,常常会有一些说不出的清新的余味,并且这个余味还会残留一段时刻,有一股凉快的风打我心中吹过”。小津安二郎是我心目中的日本电影之神,原来神的心目中也是有神的。
脱离故居时,我遽然意识到:所谓游览,并不是为了抵达某个当地,而是为了在某个瞬间,让心灵与国际从头对齐。奈良的冬日、志贺直哉的故居、马年的风,这些看似无关的元素,却在这一日交错成了一幅独归于我的景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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